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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七月二十四日,《体育报》的“体育研究”栏里,读到罗基宏先生的《略谈太极拳的缠丝劲问题读后》一文,对于我文的基本论点(我文曾论述:陈式是缠法,吴式不是缠法,以及“缠丝”和“抽丝”不是同样的动作)没有提出针锋相对的反驳意见,只是从其他方面论证了缠丝劲的 “共性”问题,来否定我文的主要论断。究竟罗先生的“共性”论是否符合实际情况呢?据我看,是大有商榷余地的。
罗先生所说的:“方向的变化,既是质点的 ‘平动’,同时又是‘转动’,两者互相结合:不可分离”等语,如果是仅仅用来说明陈式缠丝劲的特点所在,这是颇有可取的;如果不加分析地、硬把吴式的动作情况混为一谈,用来证明缠丝劲的“共性”所在,这就等于“张冠李戴”了。任何一种太极拳,甚至绝大多数的其他拳法,在所有的动作里,都不可能只有“平动” 而没有“转动”,而且“转动”的使用,也必须与“平动”相衔接,才能发挥更大和更多的作用。如果罗先生把“平动和转动”的一般性“衔接”,和它在缠丝劲里的“互相结合、不可分离”的特殊要求,看作同一回事,那么,缠丝劲就是很普通的一种东西了,又怎么能算是陈式的特点而加以称道呢?正因为陈式有此特点,而吴式无此特点,才把这两种太极拳划分为两种类型。试问陈式的盘架是怎样用劲的,它的动作形象和风格,同吴式的盘架要求相对比,除了都有圆圈和弧线以外,究竟有哪些近似的地方呢?这是见过陈吴两式盘架的同志,都能正确回答,用不着多作解说的。以下请让我举几个例子,把吴式使用平动和转动的情况,略为谈谈,以供罗先生参考。
(一)例如吴式的搬拦捶,从搬拦到出捶,右拳走了一圈以上的路程,它的方向有:从右到左、从前到后(兼带从上到下)和从后到前(兼带从下到上),可是整个动作,处处都用“平动”进行。这就可以证明,在吴式动作里,方向的变化,不一定要依靠“转动”,只要用“平动”循着弧线进行,就能完成它的要求。在这里,也可以看出:平动和转动并不是“不可分离”的。
(二)例如吴式的野马分鬃,它的最后两个动作,是同一拳式连做两次,右掌循着弧线来回运动,有一个半月形的圈子,一共走了一圈半的路程,可是动作的方向,一直是用平动来变化的,在一圈半的来回运动里,始终没有翻过一次掌。如果按照《陈式太极拳》的“顺逆缠丝示意图”(见该书第十九页,以下简称“示意图”)来做,很可能要翻两次掌了。可见在吴式里,即使是使掌的动作,也并不象 “示意图”所示顺逆缠丝那样,必须循着弧线一再翻掌不可。
(三)例如吴式的揽雀尾,它的右手用仰掌走圈,经过180度时,并没有翻掌(照“示意图”的指示是要翻掌的),一直走到240度处,由于平动的作用已届完毕,必须改为向前进掌的动作(并不是为了变换方向,因为用平动是仍然可以变换方向的),才开始用转动来接替平动,以符合进掌的要求。这一转动,既没有缠丝运动的螺旋形象,更没有缠丝劲那样的缠绕作用,不过是很单纯的一种“转腕旋膀”,如果把它绚染为陈式那样的缠丝和特点,显然是很不当的。
(四)例如吴式的第四个玉女穿梭,右手的转腕旋膀是一个“转动”,可是在接做下一式的七星动作时,仍然是用了一个“转动”,这和平动与转功反复相结合的缠丝特点,也并不一致。所有这一切,都因为陈式是缠法,所以处处要利用平动与转动相结合,来发挥它的缠绕作用,而吴式不是缠法,当然在任何一个动作里,都没有采用陈式缠丝特点的必要了。为了篇幅关系,上面只举了很少的几个例子,还希罗先生多多指教。
我在《吴式太极拳》里所说的“每次出手应当把动作的过程看作是各个点相接而成”一语,明明是用来说明动作的求“匀”而作。所谓看作点者,也明明要求练拳人先把动作的路线(不论是曲线或者是直线),都看作虚线,然后循着虚线里相接而成的“点”,去匀匀地进行动作的意思。这句话里的所谓“点”,既不是指物体的 “质点”,更没有在原文的全部说明里谈到质点运动的有关规律和其他关系。现在罗先生所说的“质点在某段时间所通过的路程和位移是有区别的”一语,在物理学上,本是指质点的曲线运动而言(如果是直线运动,质点所通过的路程和位移是没有区别的),它所指出的,明明是:物体的质点由某一位置运动到另一位置,它所通过的路程和两个位置间的距离是并不相等的。罗先生却认为:这一运动规律和我那句话里的“各个点相接而成”是同一回事情,我实在看不出这两回事里究竟有哪些相同的地方。而且这一运动规律的具体内容,不但与罗先生上文所说的“平动与转动相结合”的要求毫不相干,即用来证明罗先生另外所说的“太极拳的圆运动是更为复杂的空间螺旋线运动”,我也无从看出它和罗先生所举的规律究竟有什么关系。
罗先生引自《十三势行功心解》的“曲中求直’一语,原文是:“蓄劲如开弓,发劲如放箭;曲中求直,蓄而后发”四句连在一起的。所谓“曲中求直”者,不但和 “蓄而后发”是同样的意义,即和拳论后文所说的“收即是放”也是词异而实同的。它所指出的,是应敌用的一个法则,不是动作“由直而曲”和“由曲而直”的运动现象(我以为这是拳趟的自然现象)。另外,太极拳所重视的是“懂劲”,不是“用着”,所以在“化和发”的运用上,也是取决于动作或柔或刚,不是取决于动作的或曲或直的。例如:对方用手拉我,我伸手相随,使对方落空而站立不稳,在动作上明明是直的,但在作用上则是属于柔化;又如:对方向我进攻,我顺着进攻的方向,屈肘加劲于对方的来劲上,使对方向前倾跌,在动作上明明是曲的,但在作用上则是属于刚发。可见在运化上,柔是主要的东西,在发放上,刚是主要的东西,而动作的曲和直则是次要的,也并不是只许用柔而不许用刚或者只许用刚而不许用柔的。罗先生的大文,始则把“曲以运化”和“直以发放”二语,用来解释曲直二字的作用,继则又改用“柔运刚发”一语,和“平动与转动互相结合、互相转化”的说法,相提并论,明明是“视曲为柔、视直为刚”,把曲和直的可刚可柔,看作“只柔不刚”和“只刚不柔”,这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一种见解。再就平动与转动来说,它们也是各有各的刚柔二性。多用一些力就是刚性,少用一些力就是柔性;用于走化的就是柔性,用于打击的就是刚性。如果把平动与转动,只看作一柔一刚,是不符合实际情况的。至于罗先生所引的拳论“阴不离阳、阳不离阴” 等语,原是指太极拳的主要法则而言。原文是这样说的:“每见数年纯功不能运化的,率皆自为人制,双重之病未悟耳。欲避此病,须知阴阳;粘即是走,走即是粘;阴不离阳,阳不离阴,阴阳相济,方为懂劲。”文中的“粘即是走,走即是粘”,才是阴阳相济的主要意义。试问:走和粘,究竟哪一个是“平动”,哪一个是 “转动”?是不是平动只限于“走”,而转动只限于“粘”呢?这都是应当从事实上去好好分析的。如果罗先生意图把拳论的“阴不离阳”和“阳不离阴”比作是缠丝劲的“平动不离转动”和“转动不离平动”,这和拳论原意,显然是不相符合的。
总之,从陈吴两式的不同运动风格和不同技击要求来看:陈式运劲较刚,又具有缠法和缠丝劲的特点,我认为它是近于“先发制人”的一种太极拳法;而吴式则运劲较柔,又无上述特点,它同一般太极拳一样,只是讲究“柔以制刚”和“静以待动”的功夫,并且在应用时以适应客观情况为主,也是“法无定法、劲无定劲”的,因此,它是属于“后发制人”的一种太极拳法(两者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,在应用时能否取胜,还得根据客观情况和个人功夫的深浅以为断)。这两种太极拳法既然走了不同的道路,当然要有不同的练法,因此,在运动时,即使是同样的一个动作,也不会是同样的要求和同样的作用。
罗先生在另一段主文里,还引用了杨禹廷先生所说的话(“例如搂膝拗步进掌的动作,它是符合太极拳动作作弧形,即螺旋形运动的原则”),来证明我所说的“转腕旋膀”即是“意念由虚到实的过程,是掌指连同小臂向前上方呈螺旋形逐渐旋转的过程”。我还未曾见过罗杨二先生是怎样做该式进掌动作的,无从评论。可是我自己所作的进掌动作,是用侧掌(掌心向里,拇指向上)走直线向正前方行进,不是走弧线向前上方进行(由于全臂不许伸足,肘部微曲,从定式来看,很像是伸向前上方,其实不然),等进行到全程的三分之二时,需要把侧掌变为正掌(掌心向前,指尖向上),以符合打击要求时,才加强旋臂动作的旋度(在这以前的边伸边旋,是十分微小的顺势旋转,它的旋度太浅,不合螺旋运动的要求,对螺旋力的发生,不起推动作用;在加强旋度以后,总的旋度虽然有90度之多,但由于最后的要求是把侧掌变为正掌,即不是变掌为拳,又不是用指尖继续前进,也与螺旋力的使用条件不相符合),促使手掌及时竖起,以便于掌心发力;整个动作,始终是一个直线运动(旋膀的弧线并不影响它的向前直进)。可见,这一动作的“旋膀”,只是为了变化掌法,不是为了追求螺旋。在实用时,它所要发的劲,可以是用掌心发力的“震劲”,也可以是乘势追击的“按劲”或者“长劲”,并不是什么螺旋力或者缠丝劲。总之,转腕旋膀这一动作,在发挥缠绕作用时,当然会出现螺旋现象,但在没有缠绕意图或者不想使用螺旋力时,是不会出现螺旋形象的。另外,我还得问一问罗先生,究竟螺旋力和缠丝劲是不是同一回事?我认为它们是两回事。而罗先生却说,杨班侯先生所传的《乱环诀》,“对缠丝劲有精辟的阐明”。我在《乱环诀》的原文里,即找不到任何一句是是说螺旋力的,也找不到任何一句是说缠丝劲的;在该诀的注解文里,我也只找到运用螺旋力的一些说法,并未找到缠丝劲的名称,甚至于缠丝劲相类似的说法也未能找到。如果罗先生看到的《乱环诀》的注解有螺旋力的说法,便以为该诀是在阐明缠丝劲,显然是误认螺旋力唯缠丝劲了。据我所知,“乱环”二字明明是指太极拳的善于用圈而言,而罗先生却认为乱环于缠丝有密切关系,则是把“用圈”于“用缠”又看做同一回事了!
罗先生在那段主文里,还说:“杨澄甫的‘太极拳十要’没有提到缠丝劲,不等于他所传授的架子,没有缠丝劲”;并且说:“也决不能因为武禹襄没有提到‘缠丝劲’三个字,而说武式架子中没有这种劲。”我认为:这类说法,对极其微小的拳法要求来说,是可以勉强同意的;可是,像缠丝劲这样的重要要求,如果杨武二式确是保留着这种劲的话,而他们竟然只字也不提,岂非太荒唐了么?我的前文,只是从吴式的实况来讨论缠丝劲问题,究竟杨武二式有没有缠丝劲,我即不敢断言,也不想加以猜测,因此,这一问题,还是让杨武二式的传人来解答吧。
另外,罗先生还把李亦畲的《敷字诀解》,也用来做陪客。可惜李氏的四字秘诀(即敷、盖、对、吞四字)所说的,都是用气的方法,如何能与缠丝劲的有形动作相提并论,而且在字诀解里,李氏又是从气讲到意的。所谓“吞”者,也只有“气未到而意已吞”的说法,并没有提到“触之能旋转自如的‘吞’”。难道说,该秘诀所说的:“吞者,以气全吞而入于化也”一语真是做这样解释的吗?
罗先生的大文,也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,为了节约篇幅,只能略而不谈。最后还得略谈一谈简化太极拳的缠丝劲问题。我认为:简化太极拳究竟要不要加上缠丝劲这一要求,似需等缠丝劲的共性问题解决以后,才能做出决定,罗先生所提的“拳简理简”的说法和对于某书的酌加精简的建议,都未免提得过早一些。因此,我不想多作讨论,就把文本结束在这里了。